正義之師?忠勇之師?血肉之師——東北抗日義勇軍后代筆談

來源:《炎黃春秋》2019年第2期 作者:張卓亞 吳大海 趙戰生 張剛 王化義 王民 時間:2019-06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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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義之師?忠勇之師?血肉之師——東北抗日義勇軍后代筆談

中國抗戰的歷史應該從東北義勇軍說起

張卓亞(李兆麟之女):我父親李兆麟是中共北滿省委主要領導人之一,也是東北抗日聯軍創建人。我個人看的歷史書中記載,義勇軍有40多萬人,為早期抗擊日寇侵略發揮了關鍵作用。但是打了兩年以后,有將近六七萬人過界到蘇聯,其中一些高級將領輾轉通過歐洲由上海或香港又回到了國內。一些中下級軍官被鐵皮車送到了新疆,他們中有的留在了新疆,結局很慘。還有一部分隊伍留在東北,放下槍回家務農了。但也有一批人堅持了下來。義勇軍的范疇就是所有愛國的抗日部隊。九一八事變以后,有的軍史上說中國共產黨派了500人派到了東北戰場,有的說是200多人。他們開始組織共產黨的隊伍,也有很多人打入了義勇軍。包括我的父親,1931年的11月就被派遣到東北組織義勇軍,這些隊伍逐漸演變堅持到最后組建了東北抗日聯軍,這經歷了一個漫長過程。

周保中將軍日記里曾經說,到了1934年以后,一下減員減了10萬人,變成了二三十萬人,有很多打散了,或者解體了。到了1936年,東北抗日聯軍逐漸形成。義勇軍的其中一些將領最后參加了東北抗日聯軍。有些人把義勇軍和共產黨領導的軍隊進行割裂,我是堅決不贊同的。毛澤東曾經講過一段話:

【“中國人民的抗日戰爭是在曲折的道路上發展起來的,這個戰爭還是在1931年開始的。東北三省的人民,東北三省的一部分愛國軍隊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協助下,違反了國民黨政府的意志,組織了東北三省的抗日義勇軍和抗日聯軍。從事著英勇的游擊戰爭。這個英勇的游擊戰爭曾經發展到很大規模,中間經歷了許多的困難和挫折,但是始終沒有被敵人消滅。”】

很簡短的一段話就概括了東北整個抗日14年的艱苦歷程,到底有哪些人參與,就是有義勇軍和東北抗日聯軍。我要強調,在東北抗日聯軍形成以后,仍舊不能否認部分的抗日義勇軍有些還在單獨打,在東北抗聯打回來以后,還有零星的部隊在繼續戰斗。

所以東北義勇軍應該是抗日愛國軍隊的一個統稱,涵蓋很多抗日的部隊在里面。在外族侵略的情況下,我們東北人民和東北的愛國抗日軍隊那是功不可沒的。我們必須團結起來,共同講一部歷史。把這部歷史講精彩,就是14年的抗戰史。

《義勇軍進行曲》成為我們的國歌,因為它把我們中國人民的苦難用幾段話講清楚了。在挖掘歷史過程中,我們要把這部義勇軍的歷史展現出來,這是很重要的。義勇軍就是在侵華戰爭打響以后,各路的愛國軍人在老百姓的簇擁下,干柴烈火地起來抗擊日寇,非常英勇,非常值得我們記述。所以這個歷史不能割斷,必須完整講述下來。這也彰顯了,在東北地區,包括愛國軍人和所有民眾為這場戰爭付出的代價。

最先奮起抗日的就是東北義勇軍

吳大海(吳誠之子):我父親吳誠是東北抗日聯軍主要創建人之一。在整個抗日過程中,抗戰最為艱辛、最為嚴酷的肯定是東北地區的抗日戰爭,那是國民政府讓人民赤手空拳去抵抗一個武裝到牙齒的侵略者。因為東北駐扎的是日本最為精銳的關東軍,而且東北淪陷得比較早,日本人建立了偽滿洲政府,對于東北的群眾統治相對于其他地區要穩固得多,從他們本土增兵也相對便捷。這些原因致使東北成為抗日形勢最為嚴峻的一個地區。不管環境多么惡劣,形勢有多么嚴峻,東北地區的抗日組織依然咬著牙在堅持,尤其是堪稱抗日傳奇的東北抗日義勇軍。

一個政府如果讓義勇軍一度成為抵抗侵略者的主體,無疑是這個政府永遠的恥辱。可是在中國國民黨執政期間,在中華民族危亡之際,東北義勇軍在1931年9月至1933年9月間,卻真真實實地成為了東北戰場抗擊日寇的主體力量。盡管我們說東北義勇軍組成成份復雜,政令難以上下貫徹,但是他們在抗日戰爭中所作出的貢獻,是無可替代的。單憑這一點,東北抗日義勇軍就是值得我們尊敬的抗日傳奇部隊。可能很多人會把東北義勇軍和日后的東北抗聯混淆。當然,大家都是打鬼子的,東北義勇軍是東北各界人民自發的抗戰,抗聯是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東北人民的抗戰。但當我們對共產黨領導的趙尚志、楊靖宇耳熟能詳時,又有沒有想過那些曾拋頭顱灑熱血的義勇軍將士埋骨何處呢?因此,我們最大的希望是今后每當聽到《義勇軍進行曲》響起,都能想起那些在家國淪喪之時誓不解甲的30萬東北男兒!而他們是最先起來抗日的武裝力量。

空前的災難降臨,必須起來反抗

趙戰生(趙毅敏之子):我父親趙毅敏1928年底在東北綏芬河共產國際地下交通站工作,以劉老板的身份在當地開設小店,專門負責接送來往蘇聯的中共干部。1930年赴沈陽出任中共滿洲省委宣傳部長。1931年9月18日深夜,他和滿洲省委的戰友,從廣播中得知日本帝國主義開始明目張膽地侵占奉天等地,他們立刻意識到:空前的民族災難已經降臨到了中國人民的頭上。父親代表省委連夜起草了《為日本帝國主義武裝占領滿洲宣言》,反對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東北的武裝占領,史稱《9·19宣言》,是中國共產黨發出的號召中國民眾進行抗日斗爭的第一份宣言。

我們有一次在夏威夷看展覽的時候,趕上一位美國海軍將軍的簽名售書活動,書名叫《太平洋戰爭》,有中文版也有英文版的,他的觀點就是說抗戰絕非是從1937年才開始,而是從1931年就開始了,說抗戰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前哨戰,這個前哨戰是中國人首先打起來的。我們也通過我父親參加共產國際七大時作的報告中了解到,當時八十幾個國家的共產黨人開七大,他們本來對中國的抗戰不甚了解。后來我姐姐找到那篇報告,當時是在蘇聯的一本文集里找回來以后又翻譯出來的。我父親在那次會議上講的許多事情,中國的抗戰形勢是什么情形,斗爭是多么艱苦,中國共產黨人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,報告里都講清楚了。現在看起來就是一篇記錄當時史實的文章,所以我們把它收到我們自己家庭的紀念文集里面。從他所作的報告里面可以了解到這樣的觀點和事實,就是因為首先是在東北,日本鬼子搶了我們的地,第一批起來反抗的就是義勇軍。

為抗日義勇軍建立的生死情報線

張剛(張錦春之孫):我的爺爺張錦春,別名孫均,是東北最早的共產黨員之一。1922年,他經李大釗的學生張昭德介紹在哈爾濱加入中國共產黨,同時入黨的還有陳為人(陳濤)、駱森(又名李震贏)等。他們在哈爾濱(當時屬吉林省)建立了名為“哈爾濱通訊社”的組織,成立了一個短期的青年學院,吸收進步知識青年,學習和宣傳革命思想。以后又創辦《東北早報》《哈爾濱日報》,專門傳播馬克思主義。當時和張錦春在一起工作過的還有趙尚志、衛堅、安貧、李鐵軍、杜繼曾等人。1924年8月,張錦春受中共哈爾濱組的派遣來到長春,從事黨的地下工作,成為長春的第一位共產黨人。他在吉黑郵務管理局二道溝郵政支局任揀信生,后任支局長,以此為掩護,建立了黨的通訊站,以“弓長之”為代號,負責中共中央與哈爾濱組織之間的聯系,傳遞黨的文件和接送地下交通員。期間,曾護送過任弼時、瞿秋白、楊明齋、趙世炎等去蘇聯。1927年,張錦春考入中東鐵路專科學校,一年后畢業,被派到中東鐵路沿線,做黨的組織宣傳工作。1928年至1931年在帽兒山、珠河(即烏吉密河)等站工作時,和趙尚志及朝鮮族同志聯系,組織成立了抗日義勇軍。九一八事變爆發后,根據黨的指示,哈爾濱黨組織號召愛國青年參加義勇軍與日寇作斗爭。在爺爺的回憶文章里記載說,當時的參加者有趙尚志、李延祿、楊靖宇等,而他由卜潤舟、王光錄兩名同志介紹參加了蘇聯遠東軍做秘密工作。

在蘇聯哈巴洛夫斯克(伯力)遠東軍參謀本部伊利亞賢克中將領導下,我黨在哈爾濱到綏芬河的中東鐵路沿線建立無線電網,爺爺專門偵察日寇軍隊的活動,包括軍隊番號、數量、裝備等情況。同時把日寇軍火列車通過各站的時刻表通報給我們的義勇軍,以便給日寇致命打擊。當時炸毀日寇軍火事件頻頻出現,報紙經常登出相關新聞,日寇十分恐慌。1935年8月,爺爺被日寇懷疑,羈押在道里日本警察署,受盡酷刑,坐牢9天,但因日寇沒有發現任何證據,而且由他負責的貨運站的貨物無法運走,使貨物大量積壓,所以讓家里出錢和找鋪保把他贖出。但爺爺已被視為危險人物,經常有憲兵、特務到家審訊,隨時還有再被捕的可能。至1936年3月,設在一面坡的無線電臺被日本人發現。幸好負責那里電臺的是爺爺的兄長和侄兒,他們把消息通報給了爺爺,爺爺經上級指示批準連夜攜家眷逃到山東。因為哈爾濱通緝他,爺爺不能再回去。這時全面抗戰爆發,蘇聯志愿軍幫助中國抗日,并運送大批軍火至西北,急需俄文翻譯人員,經摯友孫慕周和八路軍辦事處主任彭嘉隆、伍修權、謝覺哉等同志介紹,爺爺在蘇聯空軍招待所和蘇聯領事館對外貿易委員會擔任翻譯工作,直至1940年蘇聯領事館撤回。通過爺爺的故事,我們感受到當年東北抗日義勇軍的生存是多么不易。

抗日義勇軍的歷史傳奇

王化義(梁元善之孫):我姥爺梁德堂(梁元善)是國民救國軍的領導人之一。今天我帶來一本很珍貴的史書—《國民救國軍抗日血戰史》(以下略稱《血戰史》)。這本書的封面上印有“東北義勇軍總司令部宣傳處編印”,并體現出1933年11月在上海出版,由此證實了《血戰史》是國民救國軍的珍貴抗日史志。目前已被國家圖書館列為民國文獻資料《抗日戰爭史料叢編(第一輯)》首篇史料,并列入搶救再版。現在,它是被黨史、軍史、國史等多部史冊引用的重要文獻。《血戰史》嚴格以時間為順序,以國民救國軍抗日戰事為主線,記述了國民救國軍的發展壯大歷程和該軍經歷的主要戰事。后來國民救國軍中的許多部隊,都被編入了東北抗日聯軍,他們中有六位成長為抗日聯軍的軍長,還有不少將領在后來擔任了抗日聯軍的師長、團長。其中,高俊鳳、姚振山率領的國民救國軍部隊,被編入東北抗日聯軍二路軍,仍然保持了義勇軍稱號。所以,在我看來,如果人們不了解義勇軍的這段歷史,是歷史教學中一個很大的缺失。

我姥爺梁元善是當時義勇軍駐抗日后援會全權代表,他主管駐北平、駐滬、駐粵、駐抗日后援會辦事處對外聯絡、宣傳、后援、史志編撰工作。所以,他是《國民救國軍抗日血戰史》這本史志的編撰組織者。當時參加這本《血戰史》編纂的人就是國民救國軍駐北京的抗日后援會的工作人員,以及駐上海工作辦事處工作人員和駐廣州的辦事處工作人員。書中將1933年1月國民救國軍主力部隊退到了蘇聯,后來領導人又取道南方回來的經歷,全部都作了記載。

此書原件能保存至今,有一段傳奇故事,與書中記錄的第一位烈士—成慶龍將軍有關。成將軍當時拉起了一支抗日隊伍,卻遇到兩個困難,一是缺乏槍械彈藥,二是孤軍作戰勢單力薄的困難。1931年9月,東北愛國人士在北平組織東北民眾抗日救國會和民眾抗日后援會。1932年三四月間,成將軍到北平抗日后援會求援。東北義勇軍全權代表梁元善熱情接待了成慶龍將軍,經請示將其部隊編入了吉林國民救國軍第十二路軍,成慶龍將軍任該路軍的總指揮。此后,在艱苦的抗日斗爭中,兩位有共同革命志向的“山東同鄉”,結下了深厚的戰友情誼。

1932年9月16日,成將軍被漢奸告密遇害,壯烈犧牲于吉林長春大荒地屯子。我姥爺梁元善派人將一冊《血戰史》送到了成將軍家,向遺屬們表達了對成將軍的沉痛悼念。將軍家人保存了這本記載了成慶龍事跡的史志,一直銘記著國民救國軍這支部隊名稱,銘記著派人送書的梁元善是該史志的主持編纂人,銘記著這本史志的編撰人員是辦事處工作人員和在上海出版的史實。日寇入侵山東后,成將軍的夫人將《血戰史》珍藏瓷壇、深埋地下,歷盡艱辛、保存近八十年。2013年成將軍之子成皓然、孫女成軍將此珍貴史志原件捐獻給了《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》。為國家研究東北早期抗日斗爭歷史,提供了史證;為緬懷義勇軍抗日英烈提供了戰地紀實的有力資料。通過對此書的研究,我深深地為抗日義勇軍、為國民救國軍這一英雄群體感到驕傲,義勇軍的偉績和精神,絕不會被后人忘記。

父親曾聯絡義勇軍要把溥儀綁架出去

王民(王效明之子):我父親王效明曾是東北抗日聯軍五軍領導人。他1927年考入沈陽陸軍軍士教導隊,第二年轉入東北陸軍講武堂學習。東北陸軍講武堂于1906年建于盛京奉天府,又稱奉天講武堂,與天津講武堂、昆明講武堂并稱當時的三大“講武堂”。在陸軍講武堂期間,年少的父親曾在少帥張學良麾下學習,是軍校高材生。1931年9月18日當天,我父親王效明在沈陽的父母雙雙被日本人炸死。背負國恨家仇的父親自此立下“不當亡國奴”的誓言。他在東北軍內部與志同道合的青年軍官一起成立了“反日救國小組”,自發開展抗日活動。1932年,日本策動建立偽滿洲國,并為溥儀組建禁衛步兵團。九一八事變后,部分東北軍將領向日寇投降,利用這個條件,我父親成功“臥底”進入禁衛步兵團。他計劃做一件驚天大事—綁架偽滿洲國執政溥儀。

不久之后,機會來了。經過日本人的訓練,新組建的禁衛步兵團調入新京(今長春),駐扎在掌管溥儀宮內事務的宮內府。此時我父親已升任該團第三營副營長。利用這個身份,他秘密活動,暗中聯絡反日義勇軍,準備綁架溥儀作人質,推翻偽滿政權。不料,計劃被敵人察覺,并開始抓捕我父親。幸而他借機脫身。隨后不得不返回哈爾濱。綁架溥儀的失敗讓父親意識到,空有愛國熱情無法真正成功,必須有周密的組織和正確的領導。返回哈爾濱后,他四處奔走,開始尋找共產黨。他歷盡千辛萬苦,終于與中共滿洲省委取得了聯系。從此,父親就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,投身革命事業。他的一生是很傳奇的,穿過六種軍裝,抗聯的,蘇軍的,東北軍的,滿洲國的,解放軍的,后來是海軍,真正是戎馬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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